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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守松·消逝的村庄
作者: 杨守松    文章来源: 盐渎创刊号    更新时间:2012/2/25  阅读次数:


    时家圩是一个小小的高墩子,墩子的东南面,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后面有一棵老榆树。

    老人们说,时家圩是块福地,风水好,再大的水灾,这个墩子从来没淹过。

    都说,是土地老爷在保佑。

    土地庙香火很旺,时家圩人丁兴旺。

    后来我读书外出做事,很少回家,到了上世纪80年代,才听说,时家圩的人开始续家谱了。

    父亲和四叔坐下来细细回忆,排、摸、查,为杨姓家谱提供了充足的资料。

    我的姐夫是中学老师,又是书法家,就为我们杨家抄写了一份厚厚的家谱。

    家谱写到我的下一代。

    可是奇怪得很,别说下一代了,就是我这一辈,好像也没有几个当回事的。

    重视的是父亲那一辈的老人。他们往往聚在一起,翻来覆去,细嚼慢咽,尽可能不遗不漏,凡是搭边的,有点身份的,都尽可能写上,哪怕再远也要续上。

    同时,开始祭祖。每年都要祭祖。

    这同样是父辈们的事。

    祭祖很简单很虔诚也很热闹。方圆几十里,家谱里写到的几十上百户,每年清明前后,就集中到一村一户:吃顿便饭,烧点纸钱,给祖宗磕个头。每人出个5块10块钱吧,做庄的就负责张罗。做庄是轮流的,每年换地方,每年都有新鲜感。

    父亲也做过一回“庄”。

    尽管时家圩都是草屋,但是人丁兴旺,加上来了那么多祭祖的,过节赶集似的热闹了一整天。

    可惜,父亲一共也没有参加几回祭祖,就病了,就走了。

    今年秋天,时家圩又一位老人——四奶奶走了。

    我匆匆赶回久违的时家圩。

    时家圩的人一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羡慕和向往,哪怕是流落到江南去耥螺丝,也说是“上”江南,好像去过了天堂一般,说起来没完没了。

    最早走出去的是姓岳的地主——时家圩的耕地都是他的,却偏偏要把两个儿子送到外面去。两个儿子读书出息了,就不回来了,一个是省淮剧团的团长,一个是舞台设计和剧作家。岳家老人先后去世,儿子回来看过就走了。岳家被遗弃的的儿媳妇也出去和丈夫复婚了,他们的儿子自然就在外面读书做事,最后把宅基地也卖了。
有地的有钱的要子女外出,没钱没地的更指望子女外出。隔了十几年,我考上了大学,到昆山工作,也不回来了。后来母亲和父亲相继过世,姐妹兄弟也多到外面来了。

    四叔还在。80多岁了,就如土地庙后面那棵老榆树,精瘦,却精神,仿佛总也不老,总是那副筋骨。抽劣质烟、打小麻将是他的两大爱好。近年耳朵有点背,说话特别大声才行,可是他的爱好依然没变。

    四奶奶病在床上好几年了,生活靠儿孙们服侍。四叔和四奶奶就像一枝枯干却老健的树,在风雨里飘摇却始终不倒。

    悄无声息地,四奶奶还是走了。

    四奶奶有七儿一女,重孙子也有4个。跪在地上,多大的客堂也不够,就朝门外面延伸。出殡的队伍见头不见尾。孝衣孝服扯开一条长龙,像喷气式飞机后面的白雾。还有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整个村子都悲声一片,煞是壮观。还有和尚念经,女儿哭累了还有和尚代哭。晚上放焰口,直到深更半夜。和尚休息了,打麻将的还正在兴头上。

    时家圩的丧事是很隆重热烈的。

    时家圩没一个姓时的。多为杨、陈、岳、周、王五姓,有上百人,其中以杨家最为兴旺,弟兄两家二三十口子。四叔的大儿子做了好多年村支部书记,伤残后他的弟弟又接任,直到并村才下来。

    也不知从哪月哪月开始,时家圩渐渐式微了。

    周家也是地主,只是刚买地就“解放”了,拿债务换了个“地主”的帽子。周家厄运不断,两代接连走人,走得莫名其妙。父母去世,和我同年的大儿子玉林50岁不到就得癌症惨死,满村的人去横塘河堆上为他送葬。妻子改嫁,儿女无着。他的弟弟学箍桶,常年在外跑江湖,老婆和儿子在家,除了过年,四季都是冷冷清清。
陈家一穷一富。富的不过算个中农吧,却是神气,尽管也是草屋,但是有砖墙。因为没有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叫“招弟”,一个叫“跟兄”。老人走了,女儿嫁了,陈家从时家圩消失了。

    穷则革命,革命的陈家是村里第一批党员之一。老人走的时候,全村还没有一间瓦屋。他的大儿子会算计,却也因为过于精明,如今73岁,胡子黄了,还在家里养鸡,每天凌晨3点就出去卖。二儿子早逝,活着时连一顿饱饭都没有吃过,但是却留下了几斤粮票(都是我回家送给他的),还留下老婆腹中的胎儿——连生三个女儿还不死心,宁可接受残忍的罚款,也要生个儿子!可是他死前却没有看见儿子出世!他的头发稀薄的老婆长英比他还要“抠”,抠的全秃了,硬是把三女一儿拉扯大,还奇迹般造了三间瓦屋!

    时家圩最穷的人也过上好日子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品味,她就闭上了眼睛。得的是癌症,知道没钱看,也难看好,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服安眠药,静静地走了。

    看着她留下的三间瓦屋,就打听她儿女的下落——

    两个女儿嫁了,儿子打工,把小妹妹也带上,嫁人了。

    瓦屋虽好,但养的是壁虎,住的是老鼠。

    问,既然这样,不好卖吗?

    卖?哪个要啊!

    便宜点嘛。

    便宜啊,三千五千,也没人要!

    我愕然:这样?这是在城里一个平方米的钱啊!

    送给人家也不要!

    更凄惨的是,三年以后,儿子因为开店亏本,受刺激精神病发作,失踪了!

    我在墩子上转了几回。都是瓦屋——小时候的情景依然记得,时家圩没有一家瓦房,唯一的岳家保留的也不过只是砖砌的高墙而已!就连这个砖墙后来也拆了。全是土坯草房。我们家的草房子坏了修,修了坏,反正“土脚”(坯)不用钱买,自己和了烂泥做坯就是。

    现在却全是瓦屋了!

    应该是进步啊,应该是烟火兴旺啊!

    可是时家圩却在渐渐地老去。

    我老了,时家圩比我还要老。

    时家圩出奇地寂静。静得连苟延残喘的蟋蟀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站在灰色的墙体面前踯躅。高高的砖墙,在我小时候的心目中,是作为财富和势力象征的,如今却使我感到迷茫和困惑。

    秋风萧索,了无生气。青蛙累了,休息了。蜻蜓累了,不飞了。知了累了,蜕变了。

    向日葵结实了却把头低下了,扁豆花已经开过了季节,南瓜就躺在门口的空地上,丝瓜爬不高就耷拉在墙头等死。

    门前的河码头还在,却被野生的水草纠缠,被不知哪年倒的垃圾填埋。自来水接到水缸边上,河码头已经没有实用价值。河也早已经名不副实。河里塞满了水草,厚厚的能把船“抬”起来。有一条水泥船半沉在河里,被浮萍一层一层地包围着。

    我蹲在码头上回忆着遥远的童年,在这里游泳,在这里和小伙伴们打水仗,也从这里跳河游到对岸以逃避种牛痘……

    唉!怎么日子好过了反而让人觉得失落和惆怅呢?

    怔怔地站着,忽然发现对面的地变“矮”了!

    以前是高地啊。那里曾经是我们家的自留旱地,种南瓜、香瓜和萝卜、青菜,还有小葱和大蒜,边上有柳绿和桃红。

    可是现在却不再是墩子是高地,连低田都不如了,好像地震过似的,整个地凹陷了!

    原来是卖土烧窑,挖的。

    砖瓦都是泥土烧制的啊!

    瓦屋多了,良田少了。

    以前一块砖2分钱,现在十倍也不止。

    就这么“以地生财”?土地老爷不会说话吗?

    时家圩北面,直到高高的横塘河堆岸,是一大片开阔的农田,春天麦浪,秋日金黄,还有荸荠和慈姑,听布谷鸟唱歌,擒长鱼(黄鳝)、掏螃蟹,在浮槽里刨泥鳅,抱着柱子跟着“大将军八面威风”的风车疯转……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不奇怪,奇怪的是稻田也没有了——最早是上面政策,水改旱,稻改棉,折腾了几年,没见什么效益,就挖了做鱼塘,先是养螃蟹,塘蟹养不大,赚不到钱,又改养鱼,58亩水面,据说去年还赚了不少,今年养虾,夏天一次停电3小时,承包人迷在麻将桌上,没有及时处理,养的虾全死了,眼见一层一层地死,“虾比水还多,”一下子损失了20万!

    农业税不交了,粮田反而少了。

    多种经营了,收入却没有“多”。

    岳家也是一穷一富,富的早没了影,穷的倒是绵延到了今天。这位比我大了好几岁的老人患有严重的哮喘。他有一位弟弟,和我差不多年纪,当兵期满后就在东莞做工,至今没有见过面。他老婆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成熟的美人,却早早离开了人世。现在他跟儿子住在一起。儿子和媳妇常年在外,就他和孙子看家——看着空空荡荡的三间瓦屋。

    客堂的角落里散着扁担、钉耙和粪勺。粪勺裂了漏了,扁担“长”了落灰了,钉耙齿断了生锈了。

    显然,已经没多少农活可以做了。

    扁担直了,腰却弯了。

    农具闲了,胡子白了。

    瓦屋有了,妻子没了。

    日子好了,岁月少了。

    他跟我说了不少时家圩的故事。有些根本算不上故事,但在我听来也是新鲜而且珍贵。

    有两件事,我听了很是鼓舞——

    横塘河岸上曾经种了意杨,十五年后成材了,高高的一排一排直插云天。前几年清明回家扫墓,油菜花开得跟太阳一样灿烂。意杨和油菜的长势充满了光明和希望。

    忽然有一天陌生人来砍树了,说是他全买了。村里人都奇怪,集体种的不错,可是都分给每家每户管的啊,别的地方管不好,早死差不多了,我们负责任,管得这么好,就这么卖了?卖了也不让我们知道一下?也不给个辛苦钱?就起来围住,不许砍树。可是人家是给了钱的,签了合同的。就说赶快往上面打电话,还有说打110的。可是有个农民说,这么讲道理,树早砍光了——他们不讲理,我们也不讲理,闹!

    农民包围了砍树的,说,要砍就砍我们的手。这么一来,立竿见影。上面下来调查,也说,村干部这么做不合情理。就调停,70%收入给农民,每棵树农民得到150元。多的人家,拿到几千块。

    还有一件事:农民要有劳保了。镇上试点结束,明年就要普及,70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补贴20元。

    这位已经72岁的老人,脸上笑得很幸福。

    时家圩的日子有转机了。

    还有两件事,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个是小学。原来村里的小学(我最早读书的小学)早就关了,合并到外村去了。后来三个村合并,三个村一个小学。现在,三个村合并的小学也没有了!因为没有生源。一个村只有两个!时家圩一个也没有!再有小孩念书,只好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去了。

    对了,外出的年轻人,大多把子女小孩也带走了。带在身边放心,他们不相信村里的教学质量,所以千方百计要在城里读书,哪怕是破厂房角落里的民工小学。

    时家圩姓王的最少。却是个吃“公家”饭的人,当兵,进厂,退休,一个月拿几百块钱,看病都不够。他的儿子在外面做事,孙子送到外乡的秦南镇去读小学了。秦南有十多里路,还要过一条蟒蛇河。可是他仍然拖着害有严重关节炎的双腿,丢下重病的脸色已经发黑的老婆,到那里去租了房子,为孙子烧饭,“伴读”……
70多岁的爷爷为7岁的孙子伴读。

    谁叫村里没有学校呢?

    再就是:土地庙又重建了。

    土地庙是时家圩的标志。1949年以前就有。小时候,每年的大年初一,天不亮我就去给土地老爷烧香磕头。
大跃进时候拆了,庙没有了,庙门前一棵老榆树还在,没人敢去砍。所以榆树就成了土地庙留下的“旗杆”。
后来,有个女人多嘴说树老了,砍了还能卖几个钱。四叔就去砍了,真就卖了几个小钱。谁知树倒了四奶奶就走了!而且四奶奶下葬后第二天,那个多嘴女人的女婿就车祸身亡!再过不久,四叔的长孙车祸,孙媳当场死亡,还有一人重伤……

    接二连三地出事,就把土地庙上那棵老榆树被砍的事情联系到一起了。全都紧张不已。四叔后悔不迭,赶紧去烧纸磕头,向土地老爷陪罪,还补种了一棵树……

    前些年,又把土地庙造起来了。还在原地。以前是瓦屋,小小的。现在还是小小的,只是抹了水泥。

    还说,现在差不多每个村庄都有了土地庙。“我们这里以前就有的,别的地方都是新造的。”

    土地庙多了,种粮的土地却少了。

    我问,香火旺不?

    哪里!以前多少人烧香?现在时家圩还有几个人?

    这件事又让我感觉到更深一层的悲哀。

    时家圩,是命该消逝的了?

    四奶奶走了,走到西面的坟地上去了。

    晚稻熟了,匍匐在田里,麻雀和喜鹊都来争食,稻草人和五花八门的赶鸟的旗杆飘在田野,有些像经幡,与四奶奶坟前的新土和孝子的哭丧棒一样没有表情。

    一时间,我也没有了表情,没有了记忆。

    老人一个一个走了,走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年青人一个一个走了,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留下的不是老就是小——

    小的读书要到外面,就业要到外面,他们和他们的子女,还会回来吗?

    老的老了自然走了,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四奶奶的坟地在西面几里路的小河旁边。我的父亲母亲也都葬在这里。前些年我们弟兄商量,想把他们迁到苏南来。四叔当面不说,心里是极不情愿的。后来我明白了老人的心思,老人们总是希望死后还是团聚在一处的。亲热啊。就来了个折中的办法,即:原坟不动,只带一把泥土到昆山,在公墓“安葬”。

    现在,四奶奶的坟就在我父母的坟旁边,妯娌们又会在一起了,将来四叔“走”到这里,弟兄们也会重新团聚。

    坟地越来越热闹,墩子越来越冷清。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村里的世界很无奈。

    时家圩——一个曾经人丁兴旺的村庄,正在逐渐消逝。

    尤其令人迷茫甚至恐惧的是,三年后的2010年夏天,四叔的二儿子不见了。几十年来,二子一发病就满世界乱跑,却大多在远亲近戚家,饱吃了几顿就被送回来了,这回却是失踪了5个多月,广播、电视都寻人,却是石沉大海!

    同一个月,时家圩另外两个年轻人相继失踪,至今没有任何信息……

    就在修改本文的2010年12月初,我回家为姑奶奶送葬时,玉林的儿子金明从城里赶来看我,他现在做厨师,已经结婚成家,房子也买在城里了——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转而想到,时家圩村庄正在消逝,而时家圩所有外出打工的或做其他的,差不多都很出息,很兴旺!

    忽然想到,时家圩之所以叫时家圩,肯定是有来历的,至少姓时的人家是很多的,却不知何年何月时家消失了,代之以杨、陈、岳、周、王,而如今,这五姓也正在从时家圩消逝……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终于明白父亲在世时,为什么对续家谱和祭祖那么虔诚了。



                                                                           2007.9—10月稿    2010.12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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