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期
 
  文化访谈之导演·蒋宏贵  
 
主题:导演是“实践家”
时间:2017年1月10日 15:00:00
期号:第9期
嘉宾:蒋宏贵 国家一级导演、原盐城市淮剧团团长
摘要:回顾六十年艺术生涯,结合《鸡毛蒜皮》《十品村官》《留守娘们留守鹅》等多部优秀艺术作品的创作过程,介绍自己的导演风格、特点和选择剧本、跨剧种导演、与编剧合作等方面的工作经验,并对戏剧的程式化、艺术化创作做出独到阐释,对新时代的导演工作提出具体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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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宏贵,盐城射阳人,毕业于江苏戏曲学院,原盐城市淮剧团团长。国家一级导演,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艺术专长全面,设计的自行车舞等程式得到国内戏剧专家一致赞誉。导演的《鸡毛蒜皮》获文化部文华剧目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十品村官》获中国戏曲现...详细介绍
 
情有独钟的导演工作
从台前转战幕后
表演才是戏剧的中心
“自行车舞”:中国戏曲程式的创新
快节奏时代的戏剧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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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各位网友大家好!欢迎收看中国盐都网文化在线访谈栏目,我是主持人江华。一位成功学者曾经这样说过: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只要努力追求,任何阻力都不会挡住他的脚步。今天我要跟大家介绍的是我们盐城的一位戏曲导演。他生长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十三岁的时候因演一段《小放牛》而走上舞台生涯,如今七十五岁的他,仍活跃在舞台之上。今天,他作为访谈嘉宾来到了我们录制现场,他就是——国家一级导演、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蒋宏贵老师。蒋老师,您好!

[蒋宏贵] 主持人好!各位网友好!

[主持人] 您说您已经75岁了,我看一点都不像,我觉得像57岁,这是不是和您的职业有关系?

[蒋宏贵] 我虽然退休了,但退休以后更忙,忙于人家请我排戏做导演,导演工作忙,脑子一直在活动。第二个在舞台上要不停地跳跃,跟演员中的年轻人接触比较多。

[主持人] 岁月在您的脸上没留下什么痕迹。

[蒋宏贵] 还有我很乐观,平时坐下来我就喜欢讲笑话,像在排练场上排戏的时候,演员疲劳了,我就讲个笑话,大家哈哈一笑,就都很开心。

[主持人] 这样说就是一个跟您的性格有关系,乐观、幽默,第二个就是说您在舞台上跟演员做示范动作时是身体力行的?

[蒋宏贵] 都是身体力行的。先给演员语言上的启发,第二步就是你做不来的形体我做给你看,所以每天上午跳几个小时,下午跳几个小时,有时候演员吃不消,我倒没觉得累。我对导演这个工作还是情有独钟的,人家是在现实中散步、跑步进行锻炼,我是在舞台上脑子不停地在慢跑,这对自己身体也有帮助。

[主持人] 非常好!也祝您长寿!我听说一年当中您很少有几天是在盐城的,经常就是在到处跑,尤其是在江苏省内,在忙什么呢?

[蒋宏贵] 我2016年更忙,因为十年前刚刚退休,我常年在盐城市淮剧团,曾是团长又是导演,忙于本团工作,近几年因为我在社会上排了几个戏,剧团都知道了我这个人,他们请我去排戏,有时候档期安排不过来。我的导演工作主要有两个系统,一个是专业的,一个是群文的。

[主持人] 专业的是指什么?

[蒋宏贵] 专业的就是专业剧团,专业剧团往往请我排小戏或者大戏,苏南来请,苏北也请,排了以后剧目可能有点前途,所以请我的人就越来越多。我排过的戏近期有淮剧、锡剧、扬剧,包括淮海戏、柳琴戏。地区有上海,在上海淮剧团我排了一个大戏——《家有长子》;2016年到了广州某部队排了一个音乐剧,排了个把两个月。请我排戏的渠道,一个是人家知道,互相打听;第二个就是江苏文化厅的剧目室不停地把我向外介绍、推荐。群众文化往往是小戏、小品多,有一年在无锡全省“五星工程奖”决赛的时候,十个剧目中有五个是我排的。我排的小戏知名度高的是独角戏《公鸡做媒》,是我儿媳妇演的,在省“五星工程奖”和全省小戏精品工程比赛中一直是榜首,并获得文化部群星奖。

[主持人] 您儿媳妇是谁啊?

[蒋宏贵] 程红。

[主持人] 她就是我们盐都人?

[蒋宏贵] 是的,她是盐城市淮剧团的副团长,是国家一级演员。

[主持人] 非常好!那么像您这么大的工作量,正常出去就您一个人?后面有助理吗?您会不会很累啊?

[蒋宏贵] 我排戏有个特点,向来就是独自作战。

[主持人] 一个人?

[蒋宏贵] 一个人。我不像其他大部分导演都带副导演、技导或者导演助理,我没有,我就一个人。

[主持人] 那这样您会不会很累呢?

[蒋宏贵] 是累,因为我排戏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有时晚上还要排,你不停地要在舞台上跳啊,现在有点不可思议的是,我有精神跳,有些中青年演员他们没精神跳,有的跳一跳就浑身大汗整个人瘫下来,我可能是跳惯了,感觉还可以。

[主持人] 这跟您这个年龄还显得非常年轻有关系。

[蒋宏贵] 我排戏还有个特点,每上排练场,一旦半天戏排下来了,人就没什么精神了,饭也不想吃了,但一旦上排练场,马上精神抖擞,就有激情了。就好像是剧中的情节、人物,我就被它感染了。导演入戏之后,情绪就跟着人物一起喜怒哀乐,情绪就不同了。

[主持人] 我认为就是这样进戏以后,有助于演员也会很快进入戏剧,进入他的角色。

[蒋宏贵] 是的。一般演员跟我合作都很开心都很满意,为什么?因为我跟他有理论的启发,并且我还能示范给你看。我的示范动作不是单纯地做个形体,而是由内到外,带感情的声情并茂的一种示范。往往我一示范以后,同台的其他剧组演员看得哈哈大笑,但是也有些演员模仿时效果就打了折扣。

[主持人] 刚才听您介绍,您要导演淮剧、锡剧、淮海戏,包括音乐剧,那么这样的跨剧种导演,您是如何把握的呢?

[蒋宏贵] 首先要了解剧种的特点和风格。举个例子,排锡剧,就不能拿淮剧的手法去套锡剧,各个剧种有剧种的风格,各个剧团有剧团的风格,不能雷同。锡剧,它往往是打击乐少,它的抒情性非常强,苏南水乡那种非常优雅的风格,那你排的时候就不能像个京剧弄个锣鼓“哐哐”地敲,那就不行了。

[主持人] 对的。它是吴侬软语。

[蒋宏贵] 是的。淮剧就不同了,淮剧往往和京剧靠得近,整个表演往往是粗犷的,乡土气非常浓,非常有地域特点,那么这个风格和锡剧风格是有所区别。作为一个导演要跨剧种排戏,就必须了解那个剧种的特点,第二个要了解剧团的情况,要因团设戏。比如,我这次在涟水县淮剧团排了一个大戏,就是今年获第七届淮剧节(本次更名为“第七届江苏省淮剧艺术展演月”)一等奖的《留守娘们留守鹅》,一个男演员二十几年没演过戏,从来没演过主角,这次他演的男一号,怎么办?那就是说我不能够在这个表演上、外型上任意地去摆布他、夸张他,就是在演员质朴的形象上下功夫,追求以静代替动的效果,另外一方面,用其他的演员尽量的把他捧出来,像“绿叶”一样扶持他,虽然其他的角色在表演,但总是为了衬托男一号,同样取得了不错的剧场效果。

[主持人] 这样看来,您可能还是排淮剧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蒋宏贵] 对的,因为我是淮剧演员出身。我十三岁小学毕业,回家种了一年田,后来就被地方镇里文化站发现去演“小放牛”。也不知道我是否从小对艺术情有独钟,是否在这方面有一点灵感。原来我家住在集镇上,后来到农村去种田。每天傍晚的时候,我就爬到门口的小楝树上,对着七华里外的射阳县兴桥镇望,镇上没有高的建筑,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剧场的屋顶,望着那个屋顶自己就有一种亲切感。只要回到镇上,有任何剧团来演出了,我没有钱买票,就站在剧场门口,门口看门的是我邻居,戏开演了,他把我头一拍,你去看戏吧!当时站在剧场外的自己就有一种梦想,如果哪一天我看戏能不要钱,就是我最幸福最开心的事了。没想到以后变成了一个导演,看戏真不要钱了。

[主持人] 成为导演,那时候肯定没想到。

[蒋宏贵] 如何从事导演工作的呢?我是1955年参加射阳县和盐城专区的文艺汇演,当时我演的是《看灯归来》中的“小放牛”,被普遍看好。汇演结束后,盐城专区淮剧团(江苏省淮剧团的前身)和射阳县淮剧团就都要要我,最后懵懵懂懂地被动员到射阳县淮剧团。

[主持人] 因为您是射阳人?

[蒋宏贵] 对的。我觉得,一个人从事艺术的确要有点灵感,你有没有这个条件从事艺术,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第二个,你光有这个灵感还不行,你还要喜欢它,爱它;第三个,你爱它就要勤奋努力,要钻进去,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我当时一进射阳县淮剧团的时候,大概二十天不到,我就演出了一个折子戏《送京娘》,就是赵匡胤送赵京娘回家的,从庙里救了以后就走一路护一路,演出以后,老演员就认为这个小孩子有前途,演得非常老练。以后到了剧团,一天两场戏,老演员就让我们这些小的上台演。我当时才十五岁,个子很矮,演《二断桥》里面的许仙,没有现成的褶子,就趁唱花旦的演员休息时去借个帔当褶子穿,演许仙。就因为那几年演《送京娘》《虹霓关》《別窑》《小红军》等剧目,对自己从事艺术工作扎下了一个很深的基础。到了十八岁以后,喉咙倒仓,本来是童音的一下变成呆喉咙了,淮剧腔调的调声不够用了。我很苦恼,也想过要改行,并且上过一段时间乐队,最后是我跟领导要求到南京参加演员进修班学习,同时养养喉咙。我到南京以后正好有个编导班,我最终决定自己报考,学习从事导演的工作。在南京一共三年多,我是1960年3月去的,1963年毕业的。

[主持人] 脱产学习?

[蒋宏贵] 脱产。整个关系都迁到南京,包括户口都迁到南京了。我虽然只学戏四年多,但我戏唱得不少,基础打得还是可以的。

[主持人] 这对您后来做导演有很深的影响?

[蒋宏贵] 是的,做导演,一个我有演员的基础,第二个,我前边有一个波折,我喉咙坏掉以后,大家对你看法就不同了,所以发愤图强,拼命地学,别人如果十二点不睡觉我也在教室里复习,经常考试,导致神经衰弱,到现在还没好,经常失眠。

[主持人] 那时候学习太辛苦了。

[蒋宏贵] 辛苦。那时候又是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学习时,包括老师带我们实习排戏,他每一句话我都随即记下来,并且思考为什么老师要对这个戏这样处理,我为什么没有想到?我喜欢看戏,南京大剧场不断有不同剧种的大戏,我常常去看,看了以后回来就记学习笔记和体会。包括课堂上发言,老师喜欢第一个喊我起来发言。我这个人可能是在剧团待过,懂得表演。还有学戏的时候喜欢学文武小生,觉得既文雅又有气魄,现在,做导演的时候生旦净末丑我都能示范。

[主持人] 全方位的?

[蒋宏贵] 全方位,都懂一点点。导演,必须要懂表演,我认为,一个戏往往是以表演为中心的,现在也有导演重心考虑大包装,考虑灯光、布景等,我的看法是还是应该以表演为中心,人家观众来看戏主要看演员,欣赏演员的手眼身法步和唱念做打,来取得内心的愉悦。如果不看表演,看其他,我认为是空的,所以我在排戏的时候对待表演是特别的投入、特别慎重。我拿着提前写好的导演构思和剧本排一遍,到第二遍时往往就抛掉文稿,凭自己的直觉现场指导。我总觉得书面的东西不一定在舞台上能让自己满意,临时修改的那些即兴产生的东西往往更有活力,更有舞台感。我2015年在泰州淮剧团排的《赶鸭子下架》,在2016年第七届淮剧节得了个一等奖。泰州淮剧团我没去过,第一遍按照剧本排过以后,演员学得很辛苦,里边程式化东西太多了,夜里不睡觉在学;第二天即兴创作,进一步调整丰富,有些演员前还未熟,后又修改,就崩溃了。

[主持人] 这也是导演的严格要求。

[蒋宏贵] 艺术不是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是千锤百炼的,是无止尽的,也没有现成的模子,它是不断地变化不断地提高的,不断地精益求精的,才能达到当初所预想的目标。所以泰州市淮剧团排完了以后,他们自己深深地体会到这个导演的独招子太多了,男一号说,蒋导演给我们排的东西,我终身受用。因为他这个男一号,从来没演过主角,这次我去,他是第一次演主角,过去他一演主角就被调下来了,包括涟水县淮剧团的男一号,二十几年是个团长没有演过主角,这一次是第一次,所以这两个戏同样得到了第7届淮剧节综合一等奖,实在是不容易。

[主持人] 您是什么时候从学校回到我们盐都的?

[蒋宏贵] 我是1963年编导班毕业,毕业的时候当时文化厅本来要把我分到在徐州的江苏省梆子剧团,因为我对淮剧有感情,也唱了四五年淮剧,所以,我要求还是回盐城,我要到省淮去,后来到了盐城,射阳文教科一听我到盐城后,立即跑到盐城文教处去要,说这个人原来是我们家的,我们要呢。

[主持人] 又抢去了?

[蒋宏贵] 最后文教处说,你就先回去吧,以后再说。后来又被盐城调到盐城鲁艺导演训练班做一年讲师。我从1963年从事导演工作,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停止过。这么多年的导演生活,我的体会是,一个导演要有丰富的想象力,想象力必须具有两个积累:一个生活积累,生活中好多有情趣的东西,你随时在舞台上要跟它挂起钩来,随时在舞台上要能化了用;第二个是艺术积累,就是过去人家剧中好的东西包括影视中好的东西,完全可以为我所用。我举个例子,我有一年到楼王乡下去采风,一早上我到场头上,发现若干妇女都端着个碗吃早饭,她从她碗里搛一个什么菜过来,她再夹一个什么过来,喝着粥,拉着家常,那么协调,那么和谐,那么亲和,哎呀,我至今印象很深,在好多戏上,我都把这个画面在舞台上用了,用了以后非常有生活气息,上海淮剧团有个演“彩旦”的丰君梅,用了这种手法,就是几分钟的戏,最后得了个白玉兰配角奖。涟水县淮剧团也同样用了这个画面,一早上,一群留守娘们,慢慢拿着碗,在村口聊天,谈养鹅的事情。一般排戏我有几个考虑:一个,我拿到剧本,这个剧本能不能排,能排不能排的宗旨就是这个剧本放在舞台上有没有情趣,就是能不能有感情、有趣味,引起观众的兴趣;第二个,这个戏是不是有新意,如果没有新意,而是用熟套子套人家的,走老路,那就不要排了。

[主持人] 也就是说您在做导演的时候在选择剧本的时候是有标准的。

[蒋宏贵] 是有标准的。第三个,这个剧本适合不适合这个剧团排,假如说这个剧本有需要十几个演员,剧团里只有三四个角色,这个剧怎么排?

[主持人] 叫因团置宜?

[蒋宏贵] 对,是因团置宜。还有就是立意行不行,能不能挖出一些新的东西,有些剧本就是喊口号、很干巴,有的剧本是抄袭的,那这些剧目就不能排。我也不断地推掉了不少的戏,无论大戏无论小戏,你首先要考虑你能不能有发挥你导演手法的空间,没有,那你就不要排。

[主持人] 蒋老师,我们盐城人认识您是从《鸡毛蒜皮》那出淮剧开始,当时您是和陈明老师合作的。

[蒋宏贵] 我和陈明合作有了几十年。我在盐城市淮剧团干导演工作36年了,1980年调过来,调过来就是导演,一直排到现在2016年。我们一直紧密合作,我们合作有个默契,导演在一度创作的时候就介入,编剧拿提纲,拿初稿,导演参加通稿,从导演角度对剧本提出要求。

[主持人] 也就是说作家在写剧本的时候,导演就开始介入了。

[蒋宏贵] 这叫集思广益。在导演上了排练场以后,我也会主动地请编剧到排练场,你看哪个地方你不满意的,请你来指导。

[主持人] 也就是二度创作的时候还邀请剧作家到现场。

[蒋宏贵] 是的。这是互相帮助。

[主持人] 互相帮助,共同把它呈现在舞台之上。

[蒋宏贵] 这样的效果非常好。最近在外面排戏,我都这样,请编剧到现场,我排你看,你就是个观众,排的时候编剧如果笑起来了,那就行了,他就通过了。我和陈明合作搞轻喜剧几十年了,而且形成一个我们盐城市淮剧团轻喜剧固有的风格,在全国在省内外都是很有名望的,没有一个剧团提到盐城市淮剧团是不知道的,所谓的知道跟编剧有直接关系,当然我也在这里边助了一臂之力。《鸡毛蒜皮》至今为止,北京的专家对它还是念念不忘,非常赞赏,认为这是最接地气、最有乡土味、在舞台上看得最开心的一场演出,在全国影响很大。

[主持人] 还获了不少大奖。

[蒋宏贵] 它获得了“文华剧目奖”,只要演出基本上就是起到轰动效应的,包括《十品村官》以及最近的《半车老师》,都是。陈明有一个特点,哪怕今天晚上演出了,上午只要有点子了,我逮住你立即就加工;晚上要演出了,台词照改。一次和他参加省文化厅采风,我们住在一个房间,他说,《半车老师》第一场舞台上出现头二十个群众,群众角色在舞台上稍不注意就看出那个演员表演不行,一有破绽,就被别人看出这是个小剧团!后来我们两人回来后,把群众角色直接砍掉,就让梁锦忠(半车老师的扮演者)一个人上台,台上跟观众席对话,群众演员在场外对答,不在舞台上,回来这样一改,效果不但没减,而且相反的显出一种艺术的魅力。那个效果非常好,而且这个手法是以虚代实。

[主持人] 其实就是你们两个人在房间里考虑的?

[蒋宏贵] 是的,这个就是默契啊!我排戏喜欢挖戏,挖戏外之意。如果是一个出色的导演,你不能照本宣读,必须在字里行间寻找你二度创作的东西,如果照本宣读,这个导演永远没出息。像我们的《鸡毛蒜皮》中有一场,三婆娘和尤三绕毛线时,主动地向尤三表达自己的爱意,那个毛线如何绕如何解疙瘩,什么节奏,对方误解她如何生气,如何相互和谐协调的镜头,通过绕毛线的节奏变化和丰富的细节把两个人的心理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主持人] 对的。

[蒋宏贵] 就包括有场戏,三婆娘的鸡子经常闹,二阴阳把把鸡子一捉,用篓子一扣,最后尤三跑过来找鸡子,尤三知道鸡在篓子里,但又不好明说,这时二阴阳就往篓子上一坐,尤三最后就审篓子,通过连步、旋转、舞棍等程式,包括跟二阴阳对话,又跟篓子对话,一语双关,这种形式最形象化,最有戏曲程式化的东西,在舞台上的效果非常好。通过这些舞台上呈现的不一般的角度,既有生活气息给人的感觉又有艺术魅力,再加上人物这么鲜活,在北京演出,博得三四十堂喝彩声。

[主持人] 您和我们陈明老师合作的不仅仅是《鸡毛蒜皮》,还有《来顺组长》。

[蒋宏贵] 《来顺组长》以后改成《十品村官》。我和陈明合作的作品有个《十品村官》,其中有一个片段叫“自行车舞”,当时有好多人建议找个舞蹈老师来教个舞,我当时没同意,不要别人设计,就我自己来设计的。自行车舞,说它是舞蹈不是舞蹈,是生活不是生活,是程式也不是程式,它是几方面综合起来的一个程式生活化、程式舞蹈化,而且陈明又把它不断地放大,不断地加台词,不断地改,有一年在常州参加全国现代戏年会的时候,逢到座谈会人们就必谈“自行车舞”,认为这是对中国戏曲程式的补充。

[主持人] 是突破和创新。

[蒋宏贵] “自行车舞”表现的是,来顺用自行车接养狐专家彩珠到村里给狐狸看病的场景。其中有一个镜头是,彩珠一跳上自行车后座,她膀子一搂来顺的时候,来顺觉得搂搂抱抱的这样不行,别人看到很难看呢!身子就不自然扭,自行车一扭,彩珠坐不稳,就两只手抱住了来顺的腰,只要做到这个动作,观众都是哄堂大笑。骑自行车这个场景里面,有若干舞蹈,这个舞蹈有很多生活的东西,也有二人转的东西,基本上就是生活中的一些动作的舞蹈化,走一路唱一路,其中舞蹈的步伐都是戏剧程式演变过来的,并且吸取了民族舞蹈的东西,很多场面既符合生活,又能让观众承认,又能取得很好的剧场效果,很有艺术魅力。而且,这一段唱原来是很简单的,编剧根据剧情需要不断地加唱词,丰富程式,舞台呈现就时而快骑,时而慢慢地抒情、慢慢地回味,观众看得是非常开心的,非常愉悦。

[主持人] 刚才我们提到了淮剧的一些程式化、舞蹈化,现在确实已经是个网络化的时代,您考虑过年轻观众们的心理特点吗?

[蒋宏贵] 作为一个导演来讲,必须跟着时代的步伐,必须了解外边的行情,必须了解观众的生活习惯,现在观众的欣赏水平不断地提高,你如果跟不上这个步伐那你就要被淘汰,这个是铁的事实。你如果现在还弄老一套,一句唱半天,观众他就着急了,特别青年观众,我们能不能抓住年轻观众,目前是个课题啊!为什么现在人们不大喜欢看戏,就是因为你跟不上影视发展的步伐。

[主持人] 那个节奏感强。

[蒋宏贵] 是的。提到节奏感,我有几个体会:两个小时的戏,我在排戏中,无论幕间转换布景,无论舞台上演员的表演,你必须分秒必争,不能浪费一秒钟。幕间变布景6秒钟,多一秒不得。演员在舞台上表演的停顿该停顿停顿,不该停顿就不能停顿,紧接着把高潮冲上去。节奏要严谨,叫你观众看了以后,调起你兴趣来,叫你没工夫走神。现在有些人对我印象非常深,说你节奏太紧了,看了以后都觉得好像还不够,还不过瘾,再看一遍才好呢。我就是要你看不够才好呢!第二个,你能不能把戏的情感和趣味挖出来,例如《菜籽花开》中的父亲认女儿,认不认?女儿对父亲为什么不认?这块情感的抒发要大书特书,但是呢,到开支部会表决“收不收这个小孩子”,开会这场戏更是突出了它轻喜剧的风格。第三个,充分发挥戏剧程式的作用,要载歌载舞,导演上排练场就必须心中有数,这个地方用什么形式,你完全向演员要,就被动了。总之,一个就是抓好节奏,抓好情感,塑好人物,第二个就是挖出细节,第三个运用好戏剧程式。这个就是我排戏这么多年有的一点点体会。

[主持人] 我看到您在有些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基本上每一部大戏,您都有一个导演阐述,这是在排戏之前产生的还是戏排完之后考虑的呢?

[蒋宏贵] 排戏之前导演就应该有一个阐述,整个戏我如何把它排下来必须自己要有数。我基本上除了导演阐述,每一个剧本记得密密麻麻的都是注解,写满了。为什么?你必须心中有数,这场戏如何排,我要尽量保证每场戏都要有戏,场场有戏,场场都要抓住观众,场场都要像一个折子戏一样,这就是我的追求和目标。每一场独立起来是一个很好看的折子戏,连起来还是个大戏,这个是导演必须学会的技能。

[主持人] 我还看到这样一句话,就是在我们的创作中“要求先入眼,后入心,继入脑,再入戏”,这四句话表示什么意思呢?

[蒋宏贵] 就是说你必须要深入到人物里去,体会他的情感,了解他的行为、行动,第二个这个行动如何通过唱做念打和手眼身法步,用很好的形式把它体现出来,而且体现出来以后要通过观众的检验,得到观众的认可,就是说作为一个导演要从内到外,要加深体验、体会后再表演,表演时候还要再通过观众的检验,这一系列的程序一定不可少。我为什么失眠呢?有时候老想着白天排戏的一点一滴,每一个瞬间,有好的调整方案之后,打开灯用笔记下来,怕第二天就忘了,第二天就再修改,这个就是我的工作方法。

[主持人] 您就是在不断地完善这个形象的塑造。

[蒋宏贵] 因为一个导演工作者,每台戏必须要认真,必须要刻苦,要多思考。

[主持人] 蒋老师,在我们普通人的心里,都觉得导演是蛮牛气的,在现场是很霸气的,但是我们发现您很和气,这是不是跟您的性格有关系?

[蒋宏贵] 我年轻的时候,刚刚二十岁出头排戏,在台上态度也不好,印象中曾经皮鞋跺出了个洞,演员做不出来我就着急了,但是总体我不骂人,演员已认真了,也投入角色了,你没有任何理由去训斥人家,去对人家动粗。

[主持人] 您宁可一遍一遍地示范给他看。

[蒋宏贵] 示范给他看,不厌其烦地讲,必须要从鼓励着手慢慢地引导他。

[主持人] 各位网友,今天我们听了蒋老师的艺术故事,再次感受到老一辈艺术家身上那种坚忍不拔、诲人不倦、执着追求的敬业精神。蒋老师对他的导演思想一直不忘创新和突破,努力让艺术接近生活又高于生活。也许只有这样,导演的作品才能够更加接地气也更加地吸引观众,谢谢蒋老师接受我们的访谈,本期访谈到此结束,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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