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期
 
  文化访谈之作家·曹文芳  
 
主题:托起文学梦想
时间:2017年7月4日 9:00:00
期号:第16期
嘉宾:曹文芳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盐都区作家协会主席
摘要:简要介绍近期出版作品及发布会情况,回顾和父亲以及哥哥曹文轩之间的生活情景、写作渊源,阐述自身经历对个人创作理念和风格形成的重要作用,分享和家人之间追逐梦想的故事,并提出读书对于写作的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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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芳,盐都中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香蒲草》《丫丫的四季》《天空的天》《云朵的夏天》《荷叶水》《风铃》《石榴灯》《紫糖河》;短篇小说集《栀子花香》以及“喜鹊班的故事”系列等;散文集《肩上的童年》《我们的父亲》《水边的故乡》;...详细介绍
 
三代人的梦想
七分读书,三分写作
个人经历对于作家的书写很重要
哥哥的“小尾巴”
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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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各位网友,大家好!欢迎走进中国盐都网文化访谈栏目,我是主持人江华。她凭着自身的努力和才华,一直编织着自己的文学梦;她将童年的记忆、成长体验、三十年从教经历都写进了自己的作品;如今她已经和当代儿童文学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她就是我们今天邀请到的嘉宾盐都作家协会主席、当代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芳老师。曹老师,您好!

[曹文芳] 您好,各位网友好!

[主持人] 6月23日,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特地来到盐城,在神州路小学为您举办了一场“水乡童年”精品书系的品读会,首先请您简单介绍一下这次新书发布会的情况。

[曹文芳] 我刚刚出版了“水乡童年”精品系列丛书,这里面有三部长篇小说,有《石榴灯》、《紫糖河》和《银杏树》,还有三本散文集是《我们的父亲》、《水边的故乡》和《肩上的童年》,还有两本注音版的《哥哥和妹妹》。近期出版的三部小说都是以一个女孩的童年视角来写我们水乡的故事、水乡的人,所以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就把这次发布会放在我的老家盐城举行。我们走进学校和老师、孩子们进行了一次线上直播的活动。

[主持人] 刚刚您说的三部小说都是以一个女孩的视角来写的,我们可不可以想象这个女孩就是小时候的您自己?

[曹文芳] 应该是吧,也是以我童年的视角来写我们水乡的故事、水乡的人。这次他们来了以后也觉得我们水乡的风景挺美的,拍摄得非常顺利。

[主持人] 提到儿童文学我们不得不提到一个人,就是您的哥哥曹文轩先生,因为他自从去年获得国际安徒生奖之后,从中央电视台到地方的各大媒体经常见到他的身影或听到他的声音,我特别记得您是陪着您的哥哥一起去领奖的,能不能稍微和我们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

[曹文芳] 是的,我是随同哥哥去新西兰领奖的,像个“小尾巴”一样。其实小时候我就是哥哥的一个“小尾巴”,他经常带我在门前的田野上晃荡,那时候我们真是过得自由自在。后来我长大了哥哥又让我学习写作我又成了哥哥文学路上的“小尾巴”。文学的田野远不如家门口的田野那么空旷,它挤满了人,哥哥生怕我走丢了,不停地给我开列书单,回家他把他的讲稿带给我看,还要挤出时间看我不成熟的稿子,这已成了一个习惯。哪怕他仅仅回家两天,都要挤出一天的时间为我看稿子。当时我也是过意不去,觉得成了哥哥的累赘。我觉得哥哥肯定后悔当初不该给我一个文学的梦想,拖着一个“小尾巴”。但是有一天哥哥读完我写的小说还是不满意,他对我说:“哥哥这些年一直想让你看源头上的作品、想让你喝上源头上的水,可是你一直喝不上,看来你还是要读一些接底气的书、写一些踏踏实实的文字。”当时听哥哥这么说我心里安了,觉得哥哥没有烦我这个“小尾巴”,他一直关注我在文学路上的成长。后来我是2010年能够写出像模像样的作品,写了《水蜡烛》系列丛书,在北京开了新书发布会,就相当于我在文学界首次亮相。我穿什么衣服呀、我要讲什么话,哥哥审查了一遍又一遍。我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寒冷,但是哥哥让我早早就起床了,他说我们早点过去到会场看书、喝茶,这样踏实一点。北京堵车嘛。到了会场的那一刻,哥哥又忍不住掉头朝我呵呵笑,他说“活见鬼吧,你还能出书呢!人家写一辈子可能也写不出一本书来,你一口气就出了六本书。”但是我看见哥哥的脸上闪着十分的喜悦和欣慰。

[主持人] 他为你骄傲。

[曹文芳] 对。后来我出版了作品要出席各种文学活动,哥哥也有了各种不放心,不停地打电话给我叮嘱这个叮嘱那个的。后来我也有了自己文学界的朋友,大家见到我就开玩笑说,“文芳你不要听哥哥的,自己往前冲。”我说:“我不想往前冲,哥哥在我心中就是一座山,我喜欢待在山脚下看风景;哥哥在我心中也是一棵树,我站在树下乘阴凉也挺舒服的。”这次哥哥去新西兰领奖的时候,颁奖典礼是非常隆重的,有点像那非常隆重的晚会,我也很荣幸因为哥哥得奖作为哥哥的随同坐在了第一张桌子上。主持人也是非常有趣,用个小铃抓在手里“当当当”得敲,停下来,要么拿个酒杯“当当当”停下来讲话,吃一会大家就停下来发言。当时哥哥发言时突然很寂静,发言完后全场起立,特别隆重,那一刻我还是很骄傲的。

[主持人] 那个时刻您想到的最多的是什么?

[曹文芳] 想到家乡和父亲。

[主持人] 我们又把您从新西兰拉回盐都了。您出生在盐都西乡,我们都知道盐都西乡是个水网比较密布的地方,水边的这个故乡给您的创作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曹文芳] 家乡到处是河流,大河小河密布在田野上。家家都是依河而住,一排几户人家或者独门独户,我觉得水干净了家家户户。我走在这片水网密布的田野上,看河流、看土窑、看芦荡、看店铺、看村庄,这样的风景和人物过去几十年了,我现在回想起来犹如水洗涤过一番,总是那么清晰那么透明的一幕一幕呈现在我的眼前。我只要开始写作,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这片水网密布的田野,我会看到一片片的芦荡、一座座的木桥、一条条的河流,这样的风景就奠定了我写作的风格以及审美情趣,所以我们的作品都带着水的味道、带着水的清澈。我觉得水不仅仅滋养了我们、塑造了我们的性格,也滋养了我们的作品、灵动了我们的故事。这次“水乡童年”精品系列丛书书写了我最珍贵的记忆,尤其是《我们的父亲》、《水边的故乡》和《肩上的童年》,它原汁原味地书写了我们在水乡的童年。

[主持人] 这次新书发布会中有一本书叫《紫糖河》,我在里面读到了我们儿时的一些愉快的课外活动,比如在桥头打仗、看电影各种小活动,您的真实童年是个什么样子?

[曹文芳] 我真正的童年是非常幸福的。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不用做家务活,我整天在门前的田野上晃荡,没头没脑地跑,我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他也不需要做家务活,他喜欢沿着田埂慢慢地走,他喜欢竖着耳朵聆听野鸭、鹌鹑、青蛙的叫声,他还喜欢亮着眼睛到处看,只要看到美丽的风景他就很惊喜地叫我,文芳,快过来。我就像风一样跑过去。我不仅仅喜欢在门前的田野上跑,我还喜欢到河对岸的村庄上和一趟子孩子在巷子里追追跑跑。我跑得飞快,一闪就躲起来了。我记得哥哥也喜欢到村庄上玩,但他喜欢待在人群里凑热闹。当时我们村庄中间是个店铺,店铺门前有很多赌博的人,他们在板凳上放一个蓝花碗,朝里面甩骰子,谁甩的骰子大,谁就赢。当时哥哥在那儿观察赌博的人,回家就和父亲描述,将赌博人的神情、举止、动作讲得惟妙惟肖。我觉得特别有趣,所以我到庄上玩的时候我也留意一下,我看了一下赌博的人,那里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但我瘦嘛,我就从人缝里往里挤,一直挤到最里面去,我看到那些赌博的人热得光着身子,大声地吆喝着,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汗腥味,我也听到了骰子清脆的撞击声,我此外也没有看到什么特别新鲜的东西,远远不如哥哥讲得那么精彩。但就是这样,这样的风景、这样的人物就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大大丰富了我的童年,现在它对我的写作就相当于提供了一座非常富有的矿产,让我有着写不尽的故事。

[主持人] 阅读您的作品,我们发现您的大部分作品或者基本上都是写的现实生活,这在当代儿童文学中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特点?

[曹文芳] 我觉得目前的儿童文学里面更多的是童话和魔幻,孩子们需要童话故事,也需要魔幻故事培养他们的想象力,但是更需要现实生活中的故事。我的作品除了我的绘本是童话,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写现实生活中的故事,我想让孩子们对现实生活多些了解,对人世间真正的爱多一分体验、多一分理解,所以我的作品有一部分是以我童年的视角书写人和故事,并且我的故事并不完全都很快乐的,也有悲伤的,这可能跟我童年的经历有关系,也不是我故意的。童年的我看到了很多淳朴善良的人,也听到了很多美好的故事,同时我也听到了很多不幸的故事,我也看到了很多不幸的人的命运,所以这两种交杂在一起,贮存在我的记忆里面,我的写作里自然流淌着人物的多重命运。但是我觉得挺好的,我觉得孩子应该懂得人生命的真谛,应该淡淡地告诉他们人生是怎样的。一味地给孩子太多甜的东西,孩子们一旦碰到苦就受不了。

[主持人] 您和哥哥都在写儿童文学,你们有没有坐下来谈谈你们之间的故事?

[曹文芳] 我们兄妹很奇怪的,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们几乎不谈文学就谈家里有趣的事。从来不谈文学,要谈文学的时候是非常安静的,他看完我稿子就讲什么什么的,是非常严肃的感觉,生活中和文学是离得很远的。

[主持人] 我们很多人在读您的作品的时候都有一个感慨,您的记忆力特别令人折服,尤其是童年生活的细节和您作为女孩子细腻的心思,特别清晰和真实地展现在我们每一个读者的面前,我们读后也不是特别的沉重,甚至您写到很多死亡在作品里面,而是感到一种鲜活和飞扬的东西,您是如何处理这些文学创造的呢?

[曹文芳] 我的童年夹杂在我记忆里的有快乐的也有不快乐的,但是我为什么能够轻松地书写童年留下的那么多的细节和细腻的小心思,这不仅仅是我有好的记忆力,更主要的是我用纯真的心境去回忆纯真的童年,这样就没有了心灵上的遥远,也就没有文字上的遥远,流淌在笔下的故事呀、人物呀就不会让人感到怀旧和沉痛,而是感到鲜活和飞扬。童年留在记忆中的故事、人物、场景只是我写作的一个基础,如果原始的呈现那是远远不够的,我只是尽量保持人物原生态的形象,但是场景的选择、画面的色彩以及语言的表达,我是追求舒适、自然,同时是细心雕琢的,我想把他们变成一个个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才有生命力。我以童年视角书写作品主要得益于我大量地阅读和不停地书写,其实是有了文学的自觉性,不是直接地描摹过来的。

[主持人] 出版了三十几本书了,仅仅靠自己的生活阅历我觉得还是不够的,您在生活中是不是特别注重搜集素材?

[曹文芳] 要写作我特别强调要独特。我最初写作的时候我也觉得人家写得多精彩啊,我就模仿着写,写得很困难,当时我哥哥跟我说一个作家没有自己的风格是永远出不来的。后来我尝试写我自己的童年故事,写得轻松自如,还有了自己的风格。这里面有一条我就觉得书写自己的个人经历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自己的个人的生活经历有多少呢,一个是真的个人经历,还有的是听来的、朋友们的个人生活经历,还有是从书中得来的,所以这都叫个人经历、经验。我觉得书写了你自己的个人经历,你的作品就会独特,因为作品太多了,浩瀚如烟,我只想我的作品在这浩瀚如烟的作品中散发出一丝独特的味道。

[主持人] 说到这个,我们又想起了您的另又一部作品《喜鹊班的故事》。我们知道您从事幼儿教育已经有了30年的从教经历,在这部作品中我们看到了许多孩子的真实心理,我们特别想知道在这部作品中,您告诉我们的家长或者告诉孩子,其实我们的孩子心里也是比较复杂的,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是不是这样呢?

[曹文芳] 《喜鹊班的故事》一共有九本书,这里面有个叫陶妮的老师,其实陶妮老师几乎就是我的形象。我和孩子们相处30年我就深深感受到一点,就是孩子的个性差异是很大的,都是带着特征的生命个体,但是不管他们的个性差异有多大,有一点是肯定的,孩子们都是纯真的,但是远远不是我们成人眼里的那么幼稚;他们也是挺复杂的,也不是我们成人眼里的那种复杂,是儿童那种特有的复杂,正因为这种复杂孩子会说出那种傻傻的话呀、做出傻傻的事呀,它也展示了孩子特有的魅力。为什么说童年是那么的弥足珍贵呢?我觉得一个人的童年是他一辈子成长的资源,我的教育观点是认同孩子的个性,正因为有个性才体现了生命的多样性,这样我觉得其实孩子所有的行为举止,在成人眼里都是有欠缺的,这也是成长路上必经的阶段,自然会消磨的,也有属于人的天性,引导他自然成长就行了,不必太较真。我们做家长的做老师的更不能用自己的心愿去约束孩子。其实让孩子自由发展,我们老师家长用鼓励的语言多用欣赏的目光让孩子自行成长,个性自然发展,就能给孩子的生活、人生添一分色彩、多一分更美好的回忆。

[主持人] 您的孩子们知不知道您是位作家?并且在您和他们的相处中他们能不能感受到您与别的老师不一样?

[曹文芳] 孩子们不知道,孩子很可笑的。因为孩子们太小嘛,后来我教的学前班的小朋友他们大了,他们知道。有一天我听到两个小朋友在对话,特别搞笑,一个小朋友说“你知道吗,曹老师是个写家”,我听了就笑,写作嘛,他就说曹老师是个写家,还有一个小朋友说“你别瞎说,错了,曹老师是个作家”。

[主持人] 终于把您更正过来了是作家。

[曹文芳] 两个孩子的对话,我觉得孩子是特别可爱的。

[主持人] 《喜鹊班的故事》中是不是很多原型就是您从教经历中遇到的一些孩子?

[曹文芳] 怎么说呢,这九本书中所有的孩子,里面的所有人物都是有原型的,它是我三十年来积累的故事,是真实的。

[主持人] 包括一些孩子家庭背后的故事?

[曹文芳] 对。我本来就想原汁原味的记录他们的故事,用艺术的方法来呈现,就是让人们明白幼儿、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他也复杂,他也有他的生活、他的小心思,也有他的痛苦,完全不是太快乐的人生。小时候有的他就埋下种子,家庭变故啊还有各种东西,还有不同的家庭,有老师的、有医生的、有律师的,有报社的,其实生活是很复杂的,那孩子怎么可能就幼稚得整天就是小白兔白又白呢,那种简单的处理方式呢。其实孩子远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这里面的故事可以说百分之九十多是真实的,就是艺术的呈现。所以大家看的时候就觉得很震惊——孩子会说出这种话吗?我是个幼儿园教师我做了三十年,我是第一线的老师,我一直和孩子在一起,我就亲身感受到了。大家就反问,孩子是这样吗?

[主持人] 他们不相信?

[曹文芳] 他们不相信。这说明什么呀,大家对孩子的理解还比较轻浅。

[主持人] 也有可能我们家长把眼光放得比较高,而老师天天看着他跟我们的视角可能也不一样。

[曹文芳] 不对。他们就是固定的习惯对孩子一个轻浅的认识,其实我现在这一套书出来,是中国儿童文学里唯一的一套写这么大小孩的、写这么多书的,是一个幼儿园老师的亲身经历,并且他们有很多学校幼儿专业把我的这套书当做心理学和教育学来研究。

[主持人] 您的第一篇处女作是小说还是散文?

[曹文芳] 是短篇小说,叫《禿疤》。

[主持人] 这篇小说发表在什么地方?

[曹文芳] 发表在《东方少年》杂志上。

[主持人] 这在当时还是一本很著名的杂志,当时给家里的哪些人看了?

[曹文芳] 肯定给哥哥看了,家里很多人都看了,给了很好的建议,修改了一遍又一遍。从开始写作到我发表第一篇小说,时间跨度整整十年,这十年间我写了很多的作品,哥哥都不认可,我父亲觉得我写得挺好啊,就盯着哥哥让他帮我发表,我哥哥说:“我帮她发表一篇两篇小说有什么意义吗?”我父亲对哥哥的态度非常不满,他觉得我写得挺好嘛,他就悄悄地跟我说:“我还有很多故事,不跟哥哥讲了,留着给你,小说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等你有一天真的会写小说,我就一个一个讲给你听。”让我成为作家是我父亲的一个梦想。可惜我父亲没有等到我会写小说的那一天就突然走了。我发誓我一定要成为作家,圆父亲生前的梦。这个时候哥哥也感到责任,他也想我成为作家,圆父亲生前的梦,这个时候哥哥才把我的作品推荐给了《东方少年》杂志,后来这部作品就收到我的短篇小说集《栀子花香》里,这本书销售得非常好。

[主持人] 刚才您提到父亲,其实我们从您的作品《肩上的童年》这部作品中已经很深地感受到您和父亲之间的那种感情,其实您在家里的地位可能跟您父亲对您的偏爱有关系,您在创作过程中您受父亲的影响比较大,包括您的哥哥,能不能在这方面和我们详细的介绍一下?

[曹文芳] 其实我的童年是没有文学梦的,我就这么长大了,并且很开心的自然长大了,后来我考上师范学校,你也知道过去中考是很难考的,先考师范再考重点中学,我能考上真是很幸运的。

[主持人] 对,分数特别高。

[曹文芳] 我在师范愉快的读书,我还没有毕业的时候,盐城市第一小学就要我去做老师了,当时我成了全校学生羡慕的对象。但是,在毕业的时候,我很莫名其妙地被分配到了很荒僻的乡村师范去做舞蹈老师。当时我心情非常糟糕,我就给哥哥写信埋怨眼下的生活,哥哥回信说,“这不一定是坏事,或许将来会变成你的财富,我当时有个想法,试着学写小说,你的感觉不错,有女孩特有的感受能力。”就这样,我才有了文学的梦想,是我的父亲紧紧地抓住了这个文学梦,不停地督促我写,疯狂地为我买书,陪我一起看,当时我们见面就谈文学,谈小说里那些动人的篇章和字句,谈我写的新小说,不管我写的多么幼稚多么俗套,父亲总是赞许我,夸我聪慧、悟性高、感觉好,一定会成为作家。父亲的相伴使我觉得读书与写作非常非常的幸福,可就在一个秋天,父亲因心肌梗塞突然走了。父亲走了,我的文学梦也丢了。我整天想着父亲,夜里就梦到父亲。有一天夜里,我梦到父亲朝我走来,和平时一样,见面就问我,你最近看什么书了,我摇摇头;你最近写什么小说了,我又摇摇头。父亲瞪圆了眼睛,朝我甩起一巴掌,你这孩子,太让我失望了。我从小到大,父亲没有打过我一次,也没有训斥过一次,在我的记忆中,记着父亲的宠爱和微笑。当时我就很伤心地哭了,父亲一点也不同情我,还把我关在童年读书的教室里,我记得教室里面一片漆黑,我吓得趴在窗子上喊,“爸爸,我害怕。”父亲站在窗外说,“爸爸在这儿呢,你怕什么啊。”我在梦中哭醒了,我想起了我的文学梦,我发誓要成为作家。这些年我哥哥一直带我走在文学的路上,其实哥哥也没有真的跟我讲过小说该怎么写,他就告诉我文学的基本面,告诉我要写永恒的主题,他让我自己在文学路上摸索,顺其自然成长。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有了自己的文学感受和我的写作风格。我能走到今天,能出版这么多书,我非常感谢远在天堂的父亲。

[主持人] 您说到您的父亲,我想起了前一阵子《朗读者》中主持人董卿邀请您的哥哥曹文轩到《朗读者》的舞台上,朗诵一篇他写他父亲的一篇作品,就是草房子里面的,其实就是自己真实的父亲,虽然是作品中的父亲。您再稍微介绍一下您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文芳] 我哥哥在《草房子》里写到的桑乔校长就是我的父亲,我在《香蒲草》里写到的田校长也就是我的父亲。前一段时间我写了一个作品叫《我们的父亲》给了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编辑、插画家都被感动了,他们说一定要把这本书做好,这是写得非常好的书,说我父亲的故事很感人,并且还有投资方还将拍我父亲的电影。我父亲是个五十年代的小学校长,当时我父亲应该说没有经过正规的教育。但是他小时候非常聪明,一心想读书。因为家境比较贫寒,我的爷爷只能培养我的大伯父一个儿子。但我父亲就想读书,老是趴在窗台上听私塾先生讲课,有一次孩子们都回答不出问题,我父亲趴在窗子上很着急就说出来了。说出来后,私塾先生就问他是谁家的孩子,就找到我爷爷,跟我爷爷协商你们家的孩子特别聪明,但我爷爷不能让他读书。然后我父亲就非常着迷地写字啊,自己用泥做砚台,做出来自己写字。我爷爷看到了就把它扔到河里去了,但即使这样也抑制不住他读书的欲望,后来我爷爷就答应那么这样吧,去上寒学,一到冬天就上学,春天干活,他就读了寒学。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后来去了上海,在上海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流浪,在上海他看了、经历了很多,视野很开阔。再回到家乡,可能是我的外公和几个老人觉得后村的孩子出门读书太难了,我外公就和几个老人在我外婆家的河对岸借了一处房子,所谓的房子可能就是草房子吧,就想找一个老师教孩子们读书,看中了我的父亲。当时我父亲不肯来,外公说,你能来,后来我父亲就这样做了老师。我父亲很聪明,他一下子就学会了做老师,并且很快地被器重做了校长,我父亲就来到现在的周伙小学。他来办校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这块古祠堂,当时就在这里办校了,这跟草房子写得一模一样。一直到70年代一个偶然的机会,教育局的局长到乡下去检查工作,当时他就跟文教干事讲,你能不能带我去村小学看看,于是就把一行人带到我父亲的校园,正是春天,他们远远就看到像一座绿岛一样的校园,当时就非常震惊,赶快拍摄了一组非常漂亮的镜头。一回来就到地区里面汇报说,有一所村小学这么漂亮。地区教育局的人不相信,又派了两个人去调查,回来说这个学校真的这么漂亮,后来就派了两个人到我父亲学校,专门写我父亲怎么勤工建学、怎么办校的故事,然后这个学校就出名了,还得了省长嘉奖令,很多人去参观。

[主持人] 就是您爸爸在那个时候就出名了。

[曹文芳] 我觉得我父亲在那个年代他也创造了奇迹。

[主持人] 在《肩上的童年》中,我们还可以看到你们家姊妹兄弟的童年生活,特别有趣。我记得特别深的就是您爸妈不在家,然后您哥哥在你们吃饭之前给你们发饭菜票,自己制作的,后来我读他的《草房子》,也感受到他确实是个很调皮、也很聪明的,但是又略微忧伤的男孩,能不能稍微介绍一下生活中的哥哥是个什么样子?

[曹文芳] 生活中的哥哥他看上去很儒雅,特别是去北大读书后,但是生活中我哥哥跟他小时候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小时候特别调皮,记得上初中时他突然安静下来,他酷爱读书,生活中的哥哥就是非常非常爱读书。

[主持人] 特别爱读书。

[曹文芳] 特别爱读书!他们家的藏书量是非常大的,哪个地方都是书,阳台上啊,书桌上啊,家里的书橱从墙角到墙顶,满墙满墙的书。

[主持人] 我好像在一个采访的视频中看到过,家里全是书。

[曹文芳] 他现在跟我打电话说得最多的,也是再三叮嘱的,他不怕我不勤奋,不怕我不写作,就怕我每天没有花那么多的时间读书,他就不停地提醒我“用七分的时间读书,三分的时间写作”,打电话不忘说“你要读书啊!你要读书啊!”

[主持人] 这个对我们来说也是有启示的。我们知道文学创作是一件特别艰辛的事情,我们知道真正的创作虽然有父亲的督促、哥哥的指导,其实更多的还是要靠自己,在创作过程中,您有没有觉得特别困难的事情呢?

[曹文芳] 其实文学也是一种坚守,它是一个非常寂寞的生活,要耐得住寂寞,如果一个人耐不住寂寞肯定写不了文学。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见哥哥在家写作,家里很安静,我们不敢大声说话,走路都轻手轻脚的,把哥哥的写作看得很神圣。直到我有了文学梦我可以说是疯狂地看书。当初我在乡村师范没日没夜地看,那个时候的书不像现在新华书店、网上到处有,那个时候文学书籍是不多的,我到城里的图书馆到处借书,借回去看,看过了再送回去,那个时候特别像饥饿的人要吃东西一样的,疯狂地看世界名著,看了一堆又一堆的。我那个时候,可能每天要有六个多小时都在看小说,把人生所有的闲暇时间都拿来看书和写作。这过程当中肯定也是很困难的,因为我从小到大也没爱好过文学,我也不是个文学青年,我在我父亲的校园里是悠然长大的,并且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是数理化好,语文写作也不好,后来我写东西就像一个梦想那样去尝试它。开始写的时候总是写不好,写了很多,我特别记得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写的是一个男孩和女孩的故事。我最早是想写成人文学的,不是儿童文学,哥哥也想培养我成为成人文学作家。当时我写成人故事的时候有个小细节,就是男女之间的,当时哥哥就觉得这样写怎么可以呢,我说生活中就是这么发生的,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生活中的真实不等于艺术中的真实,往往是虚假的想象的,但是艺术中它给人的感觉就是真实的。”当时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深。但是后来写的过程中,哥哥发现我的文字太干净,更适合写儿童文学,他说你还是做儿童文学吧。我父亲走后我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秃疤》之后,我哥哥当时也很心急,他想我早点走出来、早点实现父亲的梦想,他提议我写长篇小说,当时我也很震惊,我能写吗?他说“你尝试着写”。本来他是这么多年拖拖拉拉的不带我出来,现在父亲走后他一下子又着急了,就让我写长篇小说了,当时他就让我写我在乡村师范的那段生活,他说那段生活是独特的你就写那段生活,后来我就写了长篇小说叫《天空的天》,我写出来以后不满意,哥哥笑了,算了吧,还是从短篇小说练起吧!长篇小说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我写出来不像长篇小说。这本书我前前后后写了整整十年。

[主持人] 就是《天空的天》。

[曹文芳] 我写了一遍,哥哥说谁让你写的这个语言呢?又退回去,然后再写。每年都写一遍,每年都写一遍,就在写的过程中我懂得了小说到底该怎么写,我有了我的语言系统,有了我的写作风格,最终还是写不好,还是觉得差那么一点。哥哥说还能跨台阶,这个台阶到底怎么跨,我再次回到我生活过的乡村师范学校,这就是所谓的要走进生活。当时我听到了一个故事,当年的乡村师范学校就是以前的机场中学,靠飞机场的。他们一个老师给我讲了个故事,就是真实的故事,说一个教官,飞机场发生的,飞机出事故,当时飞机要降落在农庄上,他放弃了跳伞,把飞机硬是开离了农庄的上空,飞行员是一个小学老师家的爱人,是一个教官。我一下子就找到了小说的灵魂,回家重写了这本书《天空的天》,写完了之后我给哥哥发过去。哥哥没想到我已经写好,给我整整拖了半年的时间,有一天晚上我接到哥哥电话,他说,“文芳,我刚刚看了你的《天空的天》了,写得比我想象的好。”这过去已经整整十年了,第二天我就接到出版社的电话,他说文芳老师我们要你《天空的天》。也没有看到我的稿子合同就寄过来了,因为哥哥跟他们介绍了,就说明哥哥认可了,这么多年我写了这么多稿子到目前为止哥哥还没有夸过我一句,就说“比我想象的要好”。这么多年也是一样的,他没有夸过我。去年在北京开了我的一个“纯真的天空”作品研讨会,就是出版社邀请了很多的专家重新论证我的文学价值。当时是高洪波主席主持的,邀请了一些大学的教授和文艺报的记者。开完了会回家,我哥哥说了这么一句,他当时很激动,他说:“文芳,他们全都研读了你的作品,全写了文章,从不同角度分析了你的小说、你的成长过程,会是开得非常好的,看样子大家还是喜欢你作品的。”

[主持人] 提到读书,我们就想到您的孩子书读的特别好,特别优秀,曾经是那年的高考的文科状元,那么您的创作、工作都特别忙碌的时候,您是如何陪伴孩子成长的呢?

[曹文芳]  其实我一直坚守在幼儿园,幼儿园老师的工作是非常繁忙,非常劳累的,但正因为我喜欢写作,还有女儿的陪伴,反倒使这种生活变得轻松美好起来。这些年我一边看书写作,实现心中的梦想,一边陪伴女儿成长。在我心中,女儿永远是第一位的,首先我是个妈妈。我女儿叫冬儿,她从一年级开始一直到高三,我和她在家学习,就是同桌的关系,我写小说,她写作业,就不知不觉家里很安静,给她提供了非常好的环境。冬儿是一个非常有梦想的孩子,她梦想去香港中文大学读书,可是到了高三下学期学习紧张,她出现头疼的现象,当时我很慌张,我觉得冬儿没有必要给自己定那么高的梦想,我劝她放弃梦想。她说“跳一跳够上的学校才叫梦想,我现在不跳就够上的学校,那还叫什么梦想?”我就如实告诉她,你想拿奖学金去香港中文大学读书必须排在全省前两名,文科生只有两个奖学金的名额。她当时很吃惊,她一直以为最多达到北大和清华的分数线,就能去香港中文大学读书了。当时她就哭,怪我“你不该在我高考前碎了我的梦想”,当时就哭得那一天没上学。我就跟她交流了很多,因为她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太好,一直跟她灌输一个观点——身体第一,学习第二。我劝她放低梦想,她就问我,当年舅舅给了你写作的梦想,外公一直支持你,20年后,你出了一套书,假如你当年没有梦想,你到现在不可能写一套书,我希望妈妈能够像外公支持你一样支持我,我当时想想我父亲一直托起我的梦想,我也应该托起我女儿的梦想。那天我和她约定,我永远支持她的梦想。后来冬儿高考成绩考得特别好,当时考了江苏省语文第一名、江苏省文科第二名、盐城市文科第一名的好成绩,拿了全额奖学金,去了香港中文大学读书,实现了她心中的梦想。我在陪伴女儿成长的过程中,我也实现了我心中的梦想,我写了一本又一本的书。

[主持人] 我听说你们家有好几位博士生。

[曹文芳]  读书挺能读的。

[主持人] 这跟家里的家风有关系,也跟舅舅树立了那么高的标杆也是有关系的。我想谈了您这么多的创作,回顾这么多年艰辛创作人生的时候,有哪些东西特别想跟我们分享的?

[曹文芳]  我觉得特别感悟的,可能还是我父亲当初对我的叮咛,我记得我父亲给我写过信,他说你要读书,哥哥家藏了那么多的书,哥哥就是读书读出来的,你不要性急,你才三十岁已经读了十年的文学作品,你再读十年才四十岁,到那时成功还很年轻,冰心90多岁了还能写出那么优美的文字,生活得很温馨,人的一生要有追求,要有理想,那才活得有意思,要不就是傻傻得活着。我父亲这封信就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后来也到将近40岁就是38岁出版了第一本长篇小说《香蒲草》,这十几年间我写了《水蜡烛》系列丛书6本,《喜鹊班的故事》系列丛书9本,绘本7本,我现在又出版了水乡童年精品系列丛书8本,我近期可能还要出版我女儿的故事系列丛书6本,还有幼儿园绘本小喜鹊幼儿园4本,我还有其他绘本和长篇小说要出版。

[主持人] 一大串一大串的。

[曹文芳]  我能出版这么多作品让我深深感受到我父亲当年的感悟,到我这个年龄青春美貌不再了,但是我的文学生命生机勃勃,它让我活得很充实、很温暖,也很有意思。

[主持人] 好的,非常感谢曹老师接受我们的访谈。自助者天助,我们也相信凭着曹老师多年的积淀和勤奋,她的文学创作之路也会越走越好、越走越宽。好的,感谢各位收看我们今天的节目,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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